從官方檔案見證「台語」改成「閩南語」：早在1954年！
吳俊瑩
關於戰後「台語」如何被官方改為「閩南語」，在周婉窈老師與我合寫的〈台語／台灣話如何變成「閩南語」？一個「去台灣化」的政治性用詞〉一文中，我們根據報紙材料轉述的資料推論，官方特意將「台語」改為「閩南語」約在1967年前後。該文刊出後，我仍持續尋覓這方面的檔案，希望能夠有較為明確的檔案來佐證。
日前在檔案管理局典藏「教育部」檔案中，找到官方將民間普遍使用的「台語」矯正為「閩南語」的明確證據，而且時間推前十餘年。
1954年3月26日中國廣播事業協會舉行成立大會，（註1）這是中國國民黨的外圍組織。（註2） 8月26日該協會電請新聞局通令新聞機構將「台語」改為「閩南語」，聲稱：因有多數華僑反應常在廣播、報章聽到、看到「台語」字樣，如「XX台語」節目、「XX節目由台語播出」，認為不妥，理由分成內外兩部分。對外，「台語」實不能代表中國方言之一種而要用「閩南語」；對內，用「閩南語」目的是使本省同胞知道通行的方言，由「祖國閩南地區傳流來台」。在這裡，該協會主張用「閩南語」取代「台語」的理由，很政治，是用來強調「臺灣—中國」政治連帶，就是「台語」這個詞聽起來、看起來不夠「方言」。
本件公文也是黨領政的另一明證。請仔細看新聞局公函的「事由」欄，新聞局除將中國廣播事業協會的代電函教育部查照外，並希「提請宣傳業務小組核議見復」。此處的「宣傳業務小組」（後改為宣傳指導委員會）是中國國民黨改造後於1951年成立，與該黨負責宣傳工作的中央委員會第四組密切配合。根據學者研究，宣傳業務小組應非國民黨秘書長所管，而是與其同級，在總裁蔣介石之下，決定中四組的業務方向，交中四組執行，是該組執行各項業務的決策核心。（註3） 新聞局這張處理語言文化政策的檔案，具體而微反映出戰後國民黨在台「以黨領政」的運作模式：「黨的外圍組織發動→政府機關受理→提請黨部核議→交從政同志執行」。在黨的籠罩下，一個黨的外圍組織行文新聞局要它通令新聞機構改「台語」為「閩南語」，新聞局當然不敢有所怠慢。
1954年9月7日行政院新聞局行文教育部，聽取該部意見。新聞局之所以函詢教育部，是因戰後中國國民黨政府在成立文化事業管理機構前，著眼於廣播節目審核涉及文化事項，1952至1958年間在教育部設立廣播事業管理委員會負責督導管理，並由內政部、交通部兩部派代表參加。（註4） 廣播事業管理委員會，由教育部長兼任主任委員，透過每二星期的會報機制，將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的廣播業務，與內政部、交通部等部會連結起來。（註5）黨真的無所不在。
教育部除接到新聞局的公文外，還接到中國廣播事業協會的電話通知，教育部很快拍板支持。由廣播會主稿回覆新聞局的函稿中，擬稿人宋乃翰原本寫：「關於通知各新聞機構將『台語』字樣，統一改為『閩南語』一節，本部予以同意。」但在簽核過程中，「本部予以同意」等字應是由常務次長高信修改為「似可照辦，還請卓裁」，請新聞局自為決定。宋乃翰大概是犯了公務機關不輕易代他機關決定事情的規矩，故高信在核稿時略加調整；但教育部同意「台語」改「閩南語」是毫無疑義的。（見下圖教育部函稿中的「事由」欄：為复同意「台語」改為「閩南語」由」）
目前還尚未找到新聞局究竟如何函覆中國廣播事業協會，既然教育部同意，無意外的話，新聞局很有可能就通令各新聞機構將台語改成閩南語，「以正聽聞」了。台語，是百餘年來自然發展出來的稱呼，且在日本時代具有通用語的地位，（註6）卻因黨國政治力的介入，硬生生給替換掉，聽的還是「華僑」的建議，只因「台語」這詞看不出其方言性，這也符應黨國在戰後強推的大中國意識型態。語言的自稱好比個人的名字，別人強迫你改名，聽的還是外人的建議，你能接受嗎？回復「台語」語言自稱，只是對「名從主人」原則的基本尊重爾。（註7）
註釋
- 當日中國廣播事業協會在臺灣省警務處大禮堂舉行成立大會，選出理事姚善輝、匡文炳、夏曉華、曾虛白、謝劍萍、邱楠、王大空、羅學濂、段承愈、徐復華、陸君才、袁鳳攀、劉德智、章宏為、汪宗魯、陳沅、張育黎、鄭崇武、蔣廉泉、黃曼達、楊慕時、邢松𠂆、陳幸之、李星南、林柏中。該協會以外省人為主，時常於中國廣播公司舉行記者招待會。理事中，曾虛白曾任國民黨中四組組主任、中國廣播公司總經理。〈慶祝陳副總統當選〉，《聯合報》，1954年3月25日，3版；〈廣播事業協會昨日正式成立〉，《中央日報》，1954年3月27日，4版；〈廣播界籌慶廣播節〉，《聯合報》，1957年2月22日；周馥儀，〈戒嚴時期黨國控制下的台灣民營廣播之興衰〉（臺北：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18），頁109。
- 筆者請教曾令毅博士此一協會之性質，經曾博士查閱相關檔案，確認其為中國國民黨之外圍組織。謹此致上謝意。
- 任育德，〈中國國民黨宣傳決策核心與媒體的互動(1951-1961〉，《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第32期（2009年11月），頁227-228。
- 〈行政院會議議事錄 臺第二四冊二一五至二一九〉（1952年1月2日），《行政院》，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14-000205-00051-004。
- 周馥儀，〈戒嚴時期黨國控制下的台灣民營廣播之興衰〉，頁53。
- 葉高華，《臺灣族群史解謎：揭開平埔、外省、客家、福佬的歷史謎團》（臺北：春山，2024），頁46-48。
- 陳弱水，〈說「台灣台語」〉，歷史與時代的省思：陳弱水部落格，網址：https://reurl.cc/dyNRXy（瀏覽日期：2024/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