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食談文化與認同

陳方隅

這幾天網路上最熱門的話題是旅德作家莊祖欣一篇短短的臉書文，內容講說很驚訝台灣的「中餐廳」變少了，取而代之是日式餐廳和西餐廳，覺得台灣好像在進行去中國化。

作家的妹妹莊祖宜（同樣是知名的美食作家）寫了一篇文章來救援，而且寫得很好
其實呢，仔細看內容，兩個人講的事情並沒有差太多
但妹妹的文章很顯然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護航（這可以顯見文筆與論述的重要性）

這整件事情前後引發很多的討論，我覺得這樣還滿好的，這正顯現出台灣的多元性

就先從莊祖宜這篇成功的救援文談起好了
她談了台灣的飲食多元化，肯認了台灣味「不再等同過去大中華飲食譜系下的區域性閩南菜系，而是更全面地包容當今島內人民的日常飲食與嚮往。於是半世紀日本殖民造就的和食口味與閩南、客家、外省、原住民、甚至東南亞新住民族群的飲食傳統，還有本土化的西餐（如鐵板牛排和美而美漢堡），都可納入其中。」

這部份我想應該大多數人都是可以非常贊同的
然而，我們還是要注意文章裡面的概念挪移
莊祖宜這篇文章以「主張多元」切入，最後面講「要包容我的多元」收尾
挪移了姊姊原文「台灣的中國餐廳變少是因為去中國化」這樣的主張
反而隱隱在控訴大家怎麼不尊重「中國化」的這種認同
這從最末段的「外省子弟也是台灣囡仔，外省菜也是台灣味根深蒂固的一環，不應該也不需要時時宣示忠誠度和正當性，因為那本來就是事實」這句可以顯現出來
或許是我的誤讀，但字面看起來的意思確實就是在指責有些人對「外省」這個認同的質疑
這點容後再述

其實，莊祖欣原文裡面有太多禁不起檢驗之處
例如「從自家附近餐廳」來推估「全台灣中餐廳減少」（這是很經典的研究方法教材，取樣不可以這樣亂取呀！這就是標準的以偏概全）
更不用說她只有回台灣不到十天而已，這個觀察樣本可能是太少了
例如她自己想像了一個充滿「精緻中國菜」的台灣，然後把「便當菜」的地位講得很低
（事實上，便當要做得好吃也是一門專業學問喔！而且當我們人在國外，最想念的台灣食物之一，絕對就是很便宜又超級無敵方便的便當了吧）
例如她不知道各式各樣的餐廳其實都已經「在地化」的事情
原文大概只差沒有直接明講台獨份子危害中國文化、執政黨去中國化害中國餐廳關門這樣的控訴了
字面上沒有這樣講，但順著她的邏輯，有些讀者們是會這樣繼續講下去的

我覺得，一直以來各種莫名其妙的「去中國化」質疑
其實都預設了一種他們想像中的中國，尤其一個早就不存在世界上的「美好中國」
而且其中還是一個很有階級化、高級感、可以隨時享用精緻美食的那個狀態
他們想像著的高層次文化，不想要跟其他文化融合，而是必須要維持著在位階最高的狀態這樣
其實這樣的狀態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最有趣的是，講這些話的人自己旅居歐洲、跟外國人成家立業（還有很多整天批評去中國化的人子女都是移居美國之類的）
自己就是最徹底「去中國化」的人
但卻反過來不准台灣人吃日本菜、吃台灣菜
甚至有不少人怪罪台灣的執政者「去中國化」
事實上，整天批評去中國化的人，應當是要先批一下中共才是真正在破壞文化的一方吧

台灣從來就是台灣，是一個海納百川的地方，誰說我們一定要當中國？
從李登輝總統任期後段開始推的教科書改革，是從「認識台灣」開始推
陳水扁時期的杜正勝部長推的「同心圓史觀」
意思從來就不是說我們不要認識中國（他自己就是中國史研究的大師呢）
而是說，我們要認識中國、認識世界，必須要從台灣出發

過去威權時代那樣子自認為中國人，想像的國土是國立編譯館課本裡面想像的那個秋海棠大中國
早就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們不能從一個不存在世界上的國度來認識全世界
從台灣開始認識自己的土地，然後再認識其他地方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台灣是世界的台灣，不是中國的台灣
而且其實正是因為台灣的自由民主開放環境
才能夠讓各種文化在台灣融合、發揚光大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文化」在台灣的發展與保存
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還要好

對了，我很反對韓國瑜說什麼中華文化是我們的根
並不是
中華文化當然是我們文化當中的重要一環，但它不是「根」
而是一個重要來源、重要元素
我們的根就是台灣

我們台灣的土地小小的，人口跟世界大國比起來也不算太多
但我們現在可以在世界的許多大賽當中拿獎
光談食物方面
威士忌酒、咖啡大賽、麵包大賽、調酒大賽，還有很多烹飪比賽
我們台灣的軟實力一直都是非常有潛力的
（更不用說我們硬實力、科技實力更是非常厲害的）

這背後最重要的就是自由開放的環境
希望我們的政府有機會能夠再用更系統性的方式去推廣我們的文化
（美食，環境，旅遊，以及像是中文教學etc）
至於什麼去中國化這種指控從來都是假議題，不用太過理會

當然我們也要了解並且尊重很多人心目中夢幻國度的想像
不需要去批評太多，但總能拿來當做教材與討論的內容吧！
這也是自由開放的言論市場一個特性呢
（再講得更清楚一點，我覺得在這整個討論串當中，很少有人會要求外省人要表態表忠什麼事情，在台灣大家也幾乎不怎麼去區分外省人了。希望大中國認同者在這個自由開放的國度，不要再自居受害者會比較好一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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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家常版的牛丼飯，我覺得可以跟黑白大廚第11集裡面蔣皓埈主廚做的豆腐燒丼飯獲得平分秋色的評價（並沒有）